罗东进中将 挥之不去的长征情结


谈重走长征路的感受,忆父亲罗荣恒元帅严谨低调的一生

1955年9月27日,罗荣恒被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。当年16岁的罗东进,非常兴奋地想和穿上元帅服的父亲与自己合张影,但是低调的父亲始终没答应。

  重温父辈的峥嵘岁月


  初见罗东进中将,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,言行干练,一派军人气度。

  谈起去年他领头的重走长征路活动,罗东进说:“我一直就很想重走长征路,看看父辈们当年的足迹,但一直没有时间。退下来了之后终于能够把大家召集一起把这个事做起来,长征胜利70周年时终于达成了这个愿望,我觉得很有意义。”在将帅子女中间,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“罗大哥”。罗东进凭着他的声望和良好的人缘,终于把中共五大书记、十大元帅,十大将及其它老革命家的子女亲属召集起来,在长征路上重温了那段历史。

  为什么现在还在提长征呢?罗东进说:“长征这段历史是非常厚重,其内涵非常丰富,非常值得实事求是认真研究。我们重走,就是要把这段历史弄得更清楚,好好理解它的真缔和精髓,以便把长征精神继承、弘扬下去,特别是现在生活优越的青年一代,要有坚韧不拔的信念和追求,自奋自强,勇于献身社会,推动我们国家的发展。”他去年每到一地就寻访当年的长征遗迹,认真地研究分析相关文字图片资料。还对一些纪念馆的不实之处提出质疑,其严谨的态度让他看起来更象是个潜心探索的专家学者。

  这次重走长征路同样也是项慈善义举,罗东进带头的这支队伍,沿途捐助贫困老区爱心小学二十所、一百个长征爱心图书室,慰问健在的老红军两千多名。罗东进严肃地说:“长征的历史过程说明,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红军是经过许多挫折和血的教训,变得越来越坚强、越来越聪明的,逐渐形成以毛泽东为核心的领导集体的。从中国的具体实际情况出发,与中国的国情相结合,正确决策,团结一致,党和军队才从幼稚到成熟、从弱变强、从小到大。”

左图:毛泽东主席为罗荣桓授元帅衔  右图:罗荣桓与妻子林月琴女士

  六十年代罗东进从哈军工毕业后,做了一名职业军人。凭借自己的勤奋和努力,他成为了军队中出色的政治领导人。罗东进说他从小受家庭和父亲的熏陶,深深埋下不能剥削他人倚靠他人,凡事自己动手、不等不靠的习惯,而对待别人要有耐心、宽容的风格,这使他一生受益良多。在东进的印象中,父亲是个生性耿直,不善言辞的人。但他善于思考,胸有韬略。父亲很少讲起自己在长征途中的经历,讲得比较多还是长征中的艰苦。”“长征刚刚开始时,父亲还有个小骡子帮他驮东西,有时也用来驮驮伤病员,后来实在太困难连骡子也就没了,他就拄根棍子自己走路。”红军胜利渡过金沙江之后,父亲任总政治部巡视员奉命下部队巡视,他拄着一根棍子,顶着狂风、冰雹、雨雪,在刺骨严寒的恶劣天气下,随红军大队一步一步翻越了空气稀薄终年积雪的山脉。一方面军当年走过的草地,到现在人还走不过去。父亲说过,当时他们准备了十几天的干粮,但没想到一走就是一两个月,粮食没了,只能吃野菜,很多人都因此中毒了。在无比饥饿的环境下,父亲吃过野菜,也吃过煮的皮带。当时长征的艰苦已到了现在的人无法想像的地步,甚至于后续部队完全不需要向导,因为前面随时会有倒下的战士充当了后来者的路标。过雪山时,他们带着辣椒,以为吃辣的会感觉暖和一点。结果完全没有什么作用。那时大家谁也不敢歇息,因为只要一坐下,就再也别想再站起来。父亲在回忆长征时总是无比感慨地重复的那一句话就是:“长征途中牺牲了多少人啊!”

左图:朱德和罗荣桓 右图:罗帅全家福

  父亲神奇的翻边战术

  在采访中,罗东进总是反反复复地告诉我,他父亲是毛泽东最坚定的支持者,更是毛泽东思想的忠实执行者。罗帅在实际中深刻领会了毛泽东思想的精髓。”

  我父亲长期跟随毛泽东,了解游击战的思想,而且能灵活运用。他用他的实践经验证明了‘实事求是,理论联系实际’是毛泽东思想的精髓。留田突围时,日军把整个师部和山东的部队都围在了留田。这时我们军队有人主张向北突围,有人主张向东,我父亲却独独提出向南。大家都吃了一惊,因为南面正是日军的老巢啊。父亲解释说,敌人倾巢而出围剿我们,肯定在我们可能突围的方向派驻重兵,这时,他们的老巢最薄弱。最后部队一枪没打就突围了,当时还有个德国记者专门为此次战役写过一篇报道,标题就叫做《无声的战斗》。突围后,我父亲写了篇文章《敌进我进》。当时有人提醒他说是不是写错了,毛主席说的可是‘敌进我退’。我父亲笑了笑:“咱们现在的根据地南北一颗子弹就能打穿,东西就一条线,敌进我退,往哪里退啊 就要敌进我进,敌人打过来,我们就翻过去打它老巢。”这就是罗帅的翻边战术,毛泽东曾经评价过:“罗荣桓的翻边战术,不是战术,是战略。他掌握山东局面以后,敌人越蚕食,根据地越扩大。”罗东进感慨道:“我父亲虽然是政工干部出身,没有专门学过军事,甚至连枪也拿不好,但实际上他很懂军事,他独创的‘翻边战术’,成为山东的典型战法,在平型关大捷中一举扬名。我对父亲灵活运用毛泽东思想的印象非常深刻,这也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观和世界观。父亲教育我们要活学活用。”在当时的时代氛围下,很多学生做完作业都要抄一段毛主席语录。罗东进当年读大学时学习毛主席语录的热情也很高涨。他在给父亲的信中得意地告诉说每次完成作业后都会抄上一段语录。结果罗帅后来专门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儿子:“人的思想改造是长期过程,不是抄一段就行了。不要生吞活剥,也不要希望前人给你写下万用药方,你只能学立场,学观点和方法”。上大学时父子之间的来往家属,对于罗东进青年时代的人生观世界观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。

罗东进接受采访

  不消灭日本鬼子不刮胡子.

  在罗东进的印象里,父亲对孩子总是严格要求的,但也很爱孩子。

  “我出生时,父亲任师政委,正率部东进山东。他得知母亲林月琴即将分娩后,匆匆从部队赶到母亲所在的村子,在堂屋等待着我呱呱落地。当屋内响起第一声啼哭,卫生员挑起门帘向他道喜后,他进屋看了看已经包裹好的我。母亲让他给起个名字,因为当时部队正在东进山东,父亲略一思索,便起了“东进”的名字,随后便匆匆离去。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。小东进多次被寄养在老乡家里,可以说是吃百家饭,穿百家衣。因为生活艰苦,他到四五岁还不长头发。“记得有一次回到父母身边时,我怯怯地躲在别人身后,不敢上前相认。而且父亲的胡子长长的,我有点害怕。”罗东进笑了笑说,“后来才知道当时父亲发誓不消灭日本鬼子不刮胡子。当父亲抱我亲我的时候,硬硬的胡子扎得我生疼。”就在那一天,罗东进还第一次见到了白面煎饼,但不敢吃,因为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是高粱面煎饼,还有就是谷子和稗子合在一起做出的煎饼。这个煎饼是硬的,搁到嘴里头噎嗓子,部队吃这个煎饼时捧着吃,战士们戏称“读报”,一开饭了就说读报了。小孩子自然是没办法吃下去的,所以要老乡家的大娘先搁到自己的嘴里头嚼碎了,像喂小鸟一样,嘴对嘴地喂给趴在他们身上等着的小孩子,我们就是这样被喂养大的。”建国后,父亲担任总政治部主任兼总政干部管理部部长,工作很忙,身体又不好。可是他对我们的教育一点也不放松。他经常对我们说,革命干部的子女,千万不要有优越感,才不会脱离群众。你们一定要平等待人,和工农子弟打成一片。要关心帮助同学,养成共产主义精神。我和妹妹南下读书的小学在西郊,离家很远。我们寄宿在学校里,每星期六回家一次。有个星期六,家里派小车去接,父亲知道了,把我们叫到跟前,板着脸说:‘这样不好!小车是组织上给我工作用的,不是接送你们上学的!’跟着,他吩咐家里人:‘以后不准用车接送,让他们乘公共汽车,这对他们也是一种锻炼。’从那以后,我和妹妹上学,回家,都自己乘坐公共汽车。我们穿的衣服都是捡了父母的旧军衣,改小了自己穿,穿破后打上补丁。上学时自己带饭菜,常常带着窝窝头儿。罗荣桓高兴地对他们说。‘你们近来有进步,要坚持下去。’小时候父亲对我们的教育一直影响着我,父辈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不能躺在父母的功劳簿上,混吃混喝。”如今罗老已退休了,但一刻也没闲下来。为了表达对父亲的缅怀,他用大半年时间写了《我的父亲罗荣桓》一书。他还是中国老区建设促进会顾问,总想为老区的发展出谋划策尽一份自己的力。目前他正在筹备成立山东抗日根据地研究会,准备深入研究和扩大宣传山东人民在抗日战争中所起的重大作用。´我是老区人民养大的,我忘不了当年,老乡像大鸟喂小鸟一样把我喂养大。我希望为老区,为当时倾其所有支援抗日的人们多发挥点余热。”

  毛主席曾跟罗东进的母亲林月琴讲过:“罗荣桓是个老实人,老实人虽然有时候要吃亏,但是终归是要占便宜的。”《吊罗荣桓》这首诗里有“斥鷃每闻欺大鸟,昆鸡长笑老鹰非”,这就是父亲的为人的体现。主席说他是个大鸟,有时候被小鸟欺负,然而小鸟没有大鸟那么看得高看得远。这些是主席对他的评价,这么多年来罗东进反复地读这首诗,其中蕴涵的深刻意义是越读越了解了。  

  “主席写这样一首诗,是讲我的父亲是他的知己,这是一种感情的抒发。”

  “我父亲当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时,《解放军报》一篇文章写了‘罗主任说什么’,父亲还打电话去批评,说罗荣桓给你们什么好处,你们这么写,工作都是大家做的,干嘛要写罗主任说什么了。父亲对别人都这样,对我们就更不提这些了,跟我们提的只是要严格要求自己,尤其是进了北京以后,不能忘本,不能成为八旗子弟,不能忘记老百姓,尤其是沂蒙山的老百姓,一口一口把我们这些小孩喂大。这是一再跟我们交代的。”

  “我父亲应该说是这十个元帅当中,最早和主席在一起的。 ‘四一二’后,在党的派遣下,他到了湖北通城,进行了农民暴动,暴动以后他带着这支农民军去参加南昌起义,但是走在路上南昌起义已经发生了,他们进入湖南以后,毛主席领导的秋收起义打长沙刚败下来了,会合以后父亲就参加了三湾改编,从此就跟着主席一起上了井冈山。”

  最后的岁月

  1943年,中共中央任命罗荣桓为山东军区司令员、115师师长兼政委,罗荣桓已经是军政大权集于一身。然而,罗东进记得,就在此时,父亲的健康状况已经是每况愈下。

  “小的时候印象里头,父亲是一直有病,尤其是到了1942年以后,他一直尿血,那时候我也就是3岁吧,他一直尿的血都是鲜红,那印象里头就是那时候拿那个瓶子看,里头都是红红的,究竟什么原因也查不出来,那个医疗条件很差。后来他马也不能骑了,所以有时候行军作战,都是用担架抬着他。”

  对于罗荣桓开创山东根据地的功绩,毛泽东曾经有这样的评价:山东只换上一个罗荣桓,全局的棋就下活了。山东的棋下活了,全国的棋也就活了。罗东进记得,就在临沂之战结束之后不久,他的父亲罗荣桓就奉命出关,率领山东主力部队6万多人进军东北,在罗东进的记忆里,这时的父亲罗荣桓已经是强支病体,然后在战争年代,父亲的病却一直没有办法得到妥善的治疗。

  经过辽沈战役之后,由于太劳累,刚到天津他就休克了。主席很关心,派了医生专门去天津。然后主席跟我父亲讲,说你不要南下了,所以他留在了北京。我父亲做了总政治部主任和总干部部长之后身体就是时好时坏,因为他只剩下一个肾,血压又高,所以他1956年曾经给主席写了个报告,要求辞去总政治部主任,后来主席同意了,他辞了这个工作。

  一九五五年,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次实行了军衔制。当时担任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的父亲参与了全军的授衔工作。就在授衔之前,父亲还在给毛泽东写信,说自己资历较浅,授衔不应过高,毛泽东知道后,还是坚持原议。1955年9月27日,他被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。“我当年16岁,非常兴奋地想和穿上元帅服的父亲与自己合张影,但是低调的父亲始终没答应。”

  1959年那年我报考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,希望能够像父亲一样,在人民军队中,贡献自己的一生。临考上哈军工要走了,父亲突然把我叫去,给我写了个题词。他跟我讲学习专业要和学习政治相结合,政治是方向,没有方向的航行是会误入迷途的,另外说要和群众打成一片,多听大家的意见。

  “父亲去世的时候,毛泽东同志说了这么一句话,说罗荣桓同志这个人,原则性很强,有问题从来都是摆在桌面上,从来不在背后议论别人,说一个人几十年坚持如此,很不容易,所以提议,正好那天在开一个专委会,所以他说提议,大家起立为罗荣桓同志默哀,就是他去世那一天。”

  “君今不幸离人世,国有疑难可问谁?”此后不久,毛泽东写作了这首《七律悼罗荣桓》,以怀念他这位自秋收起义遍一直追随自己的老战友和知音之交。


撰文:李黎
摄影:王之

来源:《全球通杂志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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